記者 林賢雲 / 台南報導
你有聽過《薛平貴與王寶釧》嗎?這不是阿嬤在客廳看的歌仔戲,而是臺灣電影史上第一部自製的 35mm 臺語電影!在 1956 年上映時,全台簡直轟動到不行,直接開啟了台語片的黃金時代。
不過,這部神片在歷史洪流中一度「人間蒸發」,大家都以為它早就絕版、投胎去了。沒想到,在臺語片問世 70 年的今天,這段消失的記憶居然被奇蹟般地找了回來!
這場奇蹟的背後功臣,是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與音像藝術媒體中心的搶救歷史影像團隊。他們就像是台灣影像界的「超級偵探」,長期深入民間找尋歷史影像。團隊成員把田野目標瞄準了臺灣特有的「露天電影放映業者」,跟老闆們搏感情、建立關係,做出一場又一場珍貴的口述訪談。
這群人可不是坐在辦公室冷氣房裡做研究,他們的熱血是踏進泥濘裡換來的!
阿公的垃圾,南藝大的寶貝! 團隊曾經直接殺去資源回收場的垃圾山裡,在惡臭與廢鐵中瘋狂打撈露天放映業者丟棄的膠卷,硬是搶救出原本早就宣告佚失的神片《媽媽為著妳》,並陸續在台灣各個角落發現大量被閒置、堆滿灰塵的電影膠卷與放映設備。
真正的重頭戲在 2013 年 5 月引爆。當時苗栗的露天放映業者張環裕先生熱心告知,南藝大的曾吉賢老師便二話不說,立馬購入了一批早期膠卷。
一開始,大家看著片盤上潦草寫著:《玉寶劍黑白客語》,滿頭霧水,因為「玉寶劍」這片名在臺灣電影史上根本是零記錄,完全查無此片。數日後,團隊屏氣凝神地拉開底片,對著窗外的陽光一瞧,底片透光映出了一行字。當看到片尾字幕「到處打破賣座紀錄」這八個大字,大喇喇地印在一幕宮殿古裝片景時,全場驚呼到差點跳起來!
這哪裡是什麼玉寶劍?核對之下,這正是失傳快 60 年、只存在教科書裡的臺灣第一部自製 35 毫米臺語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釧》啊!而且一、二、三集全本完好,全數尋獲!
最神奇的是,這部在苗栗出土的神片,裡面的聲音早就被當時的業者因地制宜,置換成客語、八音、山歌仔與當年的流行音樂。雖然正港的臺語聲音消失了,但這恰恰印證了早期台灣電影為了讓地方鄉親聽得懂、看得爽,所展現出的「多重創造力」,是台灣電影史最真實、最珍貴的混血文本!
從整飭膠卷、物理修復、清潔、數位掃描到數位修復,全由南藝大音像藝術媒體中心的修復團隊自力完成,一格一格「補」回來,並帶著這份珍貴的影像行腳全臺、巡迴放映。
現代人看電影是喝可樂配爆米花,以前阿公阿嬤看電影,花樣才多呢!
在那個戒嚴的黑白年代,電影正式放映前,大家皮要繃緊,全場起立大唱國歌!這可是「6年級生」以前的集體記憶。直到 1996 年新聞局承認沒法源依據,這個硬性規定才正式走入歷史。
不只這樣,以前電影院還兼職當「尋人啟事板」。看到一半,銀幕上常常會突然插播一張幻燈片,上面寫著:「某某某,你媽媽在外面等你」或是「某車牌的主人請去移車」。這種充滿人情味的「找人投影」,是那個年代獨有的戲院文化。
這次展覽還大方秀出了當年的「露天電影放映設備」。在 1980 年代,台灣經濟起飛,瘋酬神、更瘋「簽賭大家樂」。鄉間一有大日(旺季),像是太子爺、土地公生日,露天電影直接取代了歌仔戲和布袋戲,熱鬧到不行!
當時鳳山林家三兄弟,白天是做土水的建築師傅,晚上搖身一變成為「超帥放映師」。在那個還沒有現代燈泡的年代,放映機是用「碳精棒 CARBON」發光。
什麼是碳精棒? 它是利用高壓電流通過正負極的碳精棒,產生燃燒的超強強光,再把光穿透膠卷投射到銀幕上。
這非常考驗放映師的「手路」(技術)。放映師的手必須隨時黏在調整桿上,緊盯兩支碳精棒的間距。
靠太近: 光線太強,影片直接曝光過度。
離太遠: 畫面直接變暗,伸手不見五指。
如果看電影時銀幕忽亮忽暗,免懷疑,絕對是放映師在偷懶、分心看辣妹啦!當時跑一檔期三天,一天放兩部片,可以收 6000 元,在當年可是人人羨慕的「高薪科技業」呢!
直到今天,南藝大這群「時光守護者」的身影仍不停歇。他們繼續穿梭在臺灣各地,從膠卷到錄影帶、從資源回收場到老屋床鋪下、從鐵皮倉庫到廢棄的老戲院。他們用充滿厚繭與老繭的雙手,默默為臺灣的歷史影像盡一份心力,拍拍灰塵,試著為我們留住更多、更正港的臺灣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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