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林賢雲 / 台南報導
踏進臺灣府城隍廟,仰頭便是那塊名震全台、警醒世人的「爾來了」大匾。三個字蒼勁有力,帶著神明俯瞰人間的威嚴。在過去,這裡是在地人心中掌管陰陽、戒慎恐懼的國定古蹟;然而這幾年,這座擁有三百多歷史的老廟變得很不一樣。廟埕前長出了文創的靈魂,吸引了大量年輕人走進來,甚至連傳統最繁複的科儀,都變得像現代企業流程般精準、流暢。
翻動這座百年老廟齒輪的靈魂人物,正是臺灣府城隍廟的現任主委郭榮哲。他談吐豪爽、不疾不徐、做事條理分明且極具邏輯。在與他深談的午後,看見「神明經理人」如何用冷靜沉著的智慧,在老派與新潮之間,開創出無可取代的實效變革。
角落的「神明暗示」:拒絕盲從的複製貼上
很多人很好奇,府城隍廟這幾年轟動地方的文創、活動變革,背後是不是有一個厲害的智囊團?郭榮哲主委聽了哈哈大笑,透露其實哪有什麼神祕顧問,很多時候,只是他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廟裡的某個角落。當思緒沉澱下來,看著裊裊香煙,那些平時在基層觀察到的問題就會一浮現,神明彷彿就會在那個當下,賜予他一個微小卻關鍵的「idea(點子)」。
廟裡的工作人員常看他坐在角落發呆,就會笑著調侃他:「主委,你坐在那裡,是不是又在動什麼歪腦筋、想什麼新點子了?」
「辦活動,如果只是照抄別人做過的事,那就多此一舉了。」郭榮哲強調,人家做過很成功、做得很好,你再去複製一模一樣的,那大家看原本的就好了,你也沒有比較厲害。與其盲從盲信走別人走過的路,不如深入挖掘自家古廟三百多年的歷史根基,創造出屬於府城隍廟獨一無二的創意與故事性,才能真正打動現代人的心。
旁觀者的智慧:退後一步,才能看清組織的缺點
在傳統廟宇這個最保守、最看重輩分的場域推動改革,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阻力。郭榮哲之所以能頂住壓力、成功說服傳統派,靠的是他多年來在廟務中培養出來的「旁觀者智慧」。
在他還是管理委員時,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站在熱鬧的邊緣「冷靜觀察」。他發現,很多年輕人或轎班成員一來到廟裡,通通都想站在最顯眼的中間、想去抬轎當主角。但他卻常對團長們說:「做工作,不是只有你負責的那張桌子。你要退到旁邊看,才能透徹地看到整體動向哪裡有缺點,未來才知道要怎麼改變。」
他用現代管理學的思維開導幹部:在科儀進行中,真正抬轎、衝鋒陷陣的人,因為身處其中,旁邊發生什麼突發狀況根本無法顧及。相反地,負責在旁邊巡視的旁觀者,才能不疾不徐地順著看清全局。這種有條有理的「退一步」思維,成為他日後大刀闊斧優化廟宇流程的本錢。
傳統與現代的溫柔碰撞:「禮,通通是人設定的」
郭榮哲最具代表性的變革,莫過於在科儀中,打破百年慣性,推行「供品規格化」與「SOP制度化」。
過去當神明聖誕,各友宮與老信徒習慣自己用傳統竹籃裝著大量的供品前來參拜。每當插燭祝壽(科普請見文末)結束、大夥物資撤場時,常因搬運不慎導致竹籃翻倒,供品摔得滿地都是,甚至磁盤破裂很容易讓人受傷,顯得極度混亂。當時任職總幹事的郭榮哲看在眼裡,大膽向當時主委提議:未來友宮不需再自行準備禮器,改由廟方統一規格準備。這不僅能減輕友宮負擔、加速撤場,最重要的是能大幅縮短供品擺放時間,並免去過程中的意外風險。
這項提議,立刻讓老一輩的傳統派瘋狂搖頭,直呼沒人這樣辦過。面對質疑,郭榮哲展現了強大的邏輯與溝通藝術。他溫和卻堅定地告訴長輩:「禮,通通是人設定的,是人來規定的,不是神明下來規定。」時代的演變。只要不破壞「禮數」的精髓,採用合理、方便現代工商社會的做法,才是讓信仰有效率傳承的方式。
當開始一間一間宮廟去發帖子溝通,每家宮廟都主動配合,第二年開始就有其他宮廟仿效其做法。郭榮哲用實效證明:老廟不走冤枉路,做對的事,別人自然會跟進。
「不專業志工」的完美逆襲:主委的精準管理學
好不容易說服了長輩,接下來的管理考驗才真正開始。傳統派認為,由廟方統一處理,現場排設供品時一定會一團亂。郭榮哲大笑著說:「大夥都說自己很專業,我那時候偏偏要試一招『不專業』的。」他刻意屏棄了熟悉宮廟生態的老手,反而招募了一批完全沒有參與過科儀、對傳統排場毫無概念的志工。他認為,老手往往有自己的主觀成見與固定慣性,容易在現場亂了套;反而完全沒經驗的新人,像一張白紙,才能真正落實他寫下的SOP。
他將這群志工混編成組:排設組、回收組。他把各組組長叫到面前,不講大道理,只精準交代「兩動」:什麼時間點排、動線要「供品由供桌最裡面往外排」。「你如果從外側一直排進去,外側的供品很容易被打翻。我們要從最裡面排出來,左右同時進行。」
最厲害的是,郭榮哲在現場講完步驟後,要求組長在五分鐘內,用自己的話「解釋」一次剛剛聽到的指令。「你解釋給我聽,我覺得觀念正確了,你再回去跟你的組員解釋。」如果組長理解有誤,當場修正。接著,給予時間讓志工們現場模擬演練。
到了真正科儀當天,所有規格化的供品往外排設,動線流暢如精密機械,在3分鐘內全部定位。那場原本被等著看笑話的變革,最終演變成了令人讚嘆的精準管理秀。即使科儀進行中,旁邊仍有傳統派聽信旁人耳語前來碎念,導致組長耳朵軟、跑來動搖。郭榮哲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不疾不徐、沉穩地說:「明年再改。我們大家都講好了,甜點做出來了就不能換口味。今年我們照制度走,有問題,明年我們通通聽你的,但今年以廟的規矩為主。」
疫情時的安定力量:當神明旨意遇上免疫科學
郭榮哲的科學管理大腦,在疫情期間更發揮了安定民心的巨大效果。當時因為防疫管制,所有信徒被限制進入廟內。一間宮廟如果沒有了香客,該如何延續信仰的溫暖?
郭榮哲不疾不徐地在腦中勾勒出一套靈活的應變方案。他請出廟宇傳統的神符令,將其重新設計,並大膽地在大門外設置香爐、將符令放在門口。「信徒不能進來,但他們可以站在廟大門外點香、遙拜神明,同時能看見城隍爺。」
當時信徒們看到這張結合創意與傳統的神符令,讚嘆不已,甚至開玩笑問主委能不能多印幾張帶回去。而郭榮哲對前來求符的信徒,更有一套兼具邏輯與科學的心理學解釋:「這張符令是讓你帶回去心安的,不是保證百分之百不確診。但在心安、不恐慌的狀態下,你的心理健康會讓免疫系統提升;如果你每天提心吊膽、驚慌害怕,免疫力一下降,確診的機會就更高。」他用科學的角度破除迷信,把符令轉化為提升「心理免疫力」的象徵,成功在動盪的疫情期間安定了無數台南人的心。
拒絕「四千五的敷衍」:八十萬的精緻文化承擔
對於廟埕前傳統的「謝神酬神戲」,郭榮哲更有著一板一眼、絕不妥協的文化堅持。
廟方讓信徒們認捐做戲的費用,累積認捐的文化費用總計高達 88 萬 2,500 元。「一般布袋戲一棚四千五,我可以請兩百多棚,演半年天天演。但我偏不。那種戲常常只是放著錄音帶,裡面的人根本沒在動,走過去的人看一眼就走了,毫無意義。」郭榮哲說,做事一定要看到效果,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否則寧可不做。
郭榮哲一間一間去接洽、尋找有真功夫的傳統文資劇團。他熱烈邀請「蘇大俠」的高級精緻布袋戲,那是真正有工藝操偶、有傳統樂器現場後場配樂的精緻大戲。
面對老一輩質疑這樣的做法時,郭榮哲好整以暇地用成效回應。當精緻的傳統大戲在廟內與廟埕正式搬演,即使遇到大雨,信徒與長輩們依然圍著戲棚,天氣好的時候更有三十幾個人坐在那裡看得目不轉睛,眼神裡滿是專注與感動。「這才叫保存文化,這才叫對神明有所交代。」這項大膽的精緻化變革,不僅成功保留了老台南人記憶中的精緻戲曲,更為面臨斷層的傳統工藝職人,提供了一個最尊嚴、最能發光發熱的舞台。
郭榮哲說,信仰不只是宗教,它包含了藝術、文史與工藝。他把這些精緻的元素找回來,提供舞台給堅持傳統藝術的職人們,不僅提升廟宇的質感,也成功讓許多年輕人與文化人,重新愛上了這座老廟的優質氣息。
「沒平衡」的人間CEO:無私奉獻,圈粉年輕世代
外人看廟宇主委,總覺得是地方仕紳、光鮮亮麗的職位,但郭榮哲卻爽朗地自嘲:「生活跟廟務之間,應該是『沒平衡』啦!」他坦言,自從接下主委重任後,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奉獻給了廟宇。家裡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正是需要父親陪伴的年紀,但他每天在家的時間幾乎只有睡覺。一個月裡面,能在家裡吃晚飯的次數少之又少,常常是深夜十一、二點廟務忙完,才一個人回家吃宵夜。每當遇到神明聖誕或是大型活動,他更是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
在郭榮哲的心中,有一套明確卻對家庭有些殘忍的順序表:第一是廟務,第二是公司,第三才是家庭。「太太和小孩難免會抱怨啊!」郭榮哲大笑著分享家裡的溫馨鬥嘴:「我都跟他們講,阿爸每天在廟裡拼命,是在幫你們跟下一代累積福氣、求平安。結果我兒子都吐槽我說:『阿爸,你甭在那邊找藉口啦!』」
雖然對家庭充滿虧欠,但郭榮哲眼神中閃爍著使命感。他認為,能有這個因緣在歷史悠久的古廟中為神明服務,實踐自己對傳統文化傳承的想法,這是一生難得的福報。
儘管生活因公私兩忙而失去了天平,但從這位古廟主委的草根管理學中,我們深刻看見臺灣府城隍廟的翻轉絕非偶然。郭榮哲不疾不徐的沉穩步調與強大的邏輯思維,用有條有理的制度打破陳規、用SOP落實承接,硬是為這間百年老廟開創了前所未有的輝輝煌篇章。就因為他這種不求回報、毫無私心的無私奉獻,臺灣府城隍廟在近年來不僅榮獲無數優質宗教與文化獎項的肯定,更成功打破了信仰年齡層的藩籬,用極具質感的文化能量,將無數現代年輕人重新「圈粉」,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走入廟宇、愛上傳統。這座古老城隍廟的香火,也因為郭榮哲如同人間執行長般的精準擘劃,在不疾不徐的沉穩步調中,讓三百年的神明威嚴裡,多了一份屬於新時代的效率與尊嚴;更在當代工商社會中,燃燒出了最璀璨、也最永續的傳承火花。
插燭意涵
· 交陪境賀壽:當某間廟宇的主神聖誕或舉辦建醮時,有交情的友廟(即交陪境)會前往祝壽。因祝壽說法太籠統,故以儀式中擺設的淨香爐與燭台別稱為「插燭」。
傳統科儀流程
1. 備辦壽禮:主壽廟的交陪境或爐主、頭家,會準備豐盛的壽禮。傳統上會以舊式木盛(或稱花薦)承裝「山珍海味」、鮮花、素果、香炮、紅龜粿、壽桃及壽麵等供品。
2. 頭旗前導與竹篙炮:隊伍抵達受祝壽的廟宇前,會以頭旗開路,並施放「竹篙炮」(現多改為環保鞭炮)來炒熱氣氛並表示隆重與敬意。
3. 擺桌與上香:交陪境的執事人員會將供品擺設於供桌上,並將一對燭台及香爐安放定位。
4. 行禮祝聖:由廟方執事或道士、高功法師代表率領眾人,向主神行「三跪九叩首」之大禮。
5. 宣讀疏文與交流:廟內執事會向主神稟報祝壽之意,甚至宣讀疏文。儀式結束後,廟方會以豐盛的平安宴(吃桌)招待來訪的交陪境代表,或互相敬酒搏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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