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林賢雲 / 台南報導
當巴黎街頭的叛逆塗鴉,碰上台南府城巷弄的常民美學,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
台南市美術館近期同步策劃了【跨時空對話:從巴黎街頭到府城巷弄】現場創作展演計畫,以此回應國際特展「agnès b. on aime le graff !! 我們愛塗鴉藝術特展」所呈現的國際街頭藝術脈絡。在眾多參展藝術家中,引人注目的焦點之一,莫過於深耕台南、作品曾獲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的本土藝術家蔡濰任。
走進蔡濰任在南美館的展覽會場,是一袋袋整齊堆放的台灣本土泥土與礦物色粉。這位擅長「就地取材」的藝術家,正用最樸實的台灣土地媒材,在美術館的白牆上,展開一場跨越巴黎與府城的時空對話。
尋找本土的色彩:從「菱角殼」到「八卦山紅土」的材料考古
「我的創作一直在思考,什麼才是屬於台灣的材料?什麼東西是可以從台灣本土找到素材,然後加到作品裡的?」蔡濰任一邊在紙上創作草稿,一邊述說著他的創作執著。
對蔡濰任而言,街頭塗鴉的精神在於對當下環境的即興回應,而他回應台灣這片土地的方式,就是直接使用土地的靈魂。在過去的作品中,他曾大膽嘗試將台南在地的「菱角殼」磨成細粉混合顏料,創造出驚豔藝術界的深邃黑色質地。而這一次,為了在南美館呼應塗鴉特展的現地創作,他將目光移向了「八卦山那種紅土」。
「台南紅」是南台灣民間建築與信仰中最具代表性的視覺記憶。為了探尋這抹色彩的根源,蔡濰任採取了近乎考古的方式。他捨棄了便利的現成化學顏料,決定純粹利用八卦山的本土紅土,與傳統俗稱的「土朱」(礦物色粉)進行調配,遵循最古老的傳統紅牆工法,試圖在美術館的現代空間裡,「在線重現」那抹溫潤的常民記憶。
特別的是,為了在美術館牆面上完美體現這份來自土地的厚實感,這次現地創作中將泥土塗上牆的這段關鍵工藝,由「鄑陞泥藝室內裝修設計」的專業技師林宏儒親自操刀操作。透過專業泥藝技師與藝術家靈感的強強聯手,才讓這項傳統營建工法在現代藝術殿堂中綻放。
在純粹使用泥土與色粉調和的創作過程中,蔡濰任敏銳地捕捉到媒材乾燥時所迸發的自然生命力。在技師精湛工藝的協助下,兩人巧妙地將這種物理特性轉化為畫面上富有層次的漸層肌理:從最底層、呈現大氣粗獷線條的「大裂」紋路(在傳統泥作中被稱為「土壁」與「荒壁」),逐漸延伸過渡至中層細緻分明的「中列」;最終,收尾在最上層由泥作「慢刀」(鏝刀)悉心推平、被賦予「大津壁」之稱的細緻平整質感。每一道看似隨機的裂痕,實則都是泥土與展場空氣對話的痕跡;繪畫行為本身,在此與百年營建工法產生了跨越時空的深刻對話。
常民生活的超自然觀察:遶境與出殯隊伍中的生命網絡
蔡濰任的作品主題,多與台灣的民俗信仰、寺廟文化緊密結合。這源於他深厚的傳統背景,他本身曾深入學習過傳統的「寺廟彩繪」。在台南生活了十幾年,那些穿梭於巷弄、隨處可見的宗教儀式,早已內化為他藝術創作的靈感泉源。
「我覺得台灣的民俗,其實很像西方的奇幻世界(Fantasy World)。」蔡濰任笑著說。「它充滿了豐富的想像力與神祕符號,完全可以透過當代創作重新召喚出來,讓現代人重新連結。」
在許多人眼中習以為常、甚至感到習以為常的台南「車水馬龍」街景,在蔡濰任的觀察裡,卻具有一種「超自然」的魔幻感。在府城巷弄中,一旁是現代化的車流,轉個彎,另一旁可能就是浩浩蕩蕩的「遶境」活動,諸如著名的關帝爺廟會神事。現代車輛與傳統神轎、手持香火的信眾、提著燈籠與交換供品的人群在縫隙中交織穿梭。
「那種文化感非常強烈。你會發現有些人的生命,是完全依附、浸淫在這種交織的社會網絡之中的。這非常具有台南特有的文化特質。」
正是這種強烈的文化震撼,讓蔡濰任這次在南美館的現地創作中,決定挑戰一個在傳統觀念中相對隱晦、卻極具生命張力的主題「出殯」。
在這幅寬廣的作品中,他鉅細靡遺地描繪了一整幅莊嚴的「出殯隊伍」。畫面從最前方的引路、出殯隊伍排序、一路綿延到後方的靈車。然而,這幅畫作毫無陰森或恐懼之感,反而流露出一種台灣特有的生命厚度。
「台灣的喪葬文化有一種很深刻的內涵。」蔡濰任解釋道。「它好像不只是面對死者的死去,而更像是慶祝他在另一個地方活著。所以台灣的喪禮往往辦得很『熱鬧』,如果是長壽的高壽長者,甚至會辦得像辦喜事、辦嘉年華一樣。」他希望能將這種熱鬧、莊嚴且溫暖的民間氛圍,透過紅土工法完整地封存在作品中。
放下教鞭的勇氣:在歲月的洗禮中與自我和解
如今在國際展覽計畫中侃侃而談的蔡濰任,在二〇二三成立個人工作室之前,生活軌跡其實與多數人一樣穩定。他曾是一名在學校的老師。
「大概在五、六年前,我就一直有種想要轉換跑道的感覺。」蔡濰任坦言。過去,他也曾像許多年輕人一樣,在考取正式教師的體制中不斷打轉、準備。然而,隨著歲月推移,到了某個年紀,他開始重新審視人生未來的出路,意識到自己不該永遠耗在相同的循環裡。
他幽默地開了自己一個玩笑:「書真的是越讀越難讀,到了後面,忘的速度比記的速度還要快!」
為了不讓現實消磨掉對純粹創作的渴望,蔡濰任在幾年前毅然決然做出決定,推掉了學校的課表,也辭去了補習班的工作。他選擇斬斷退路,全身心地投入全職藝術創作。雖然轉型的初期,家人與周遭朋友不免為這條充滿未知與不確定性的道路感到擔憂與反對,但他用堅定的創作意志與實力做出了回應。
照片由蔡濰任提供,此作品由台南市美術館收藏
在正式出道初期,他曾耗時整整三年的時間,創作出一幅名為《咱》(意指台語常說的「我們」—— lán。台語的「咱」(lán)代表「我們」,核心特徵是「包含聽話者」。只要說話雙方都在群體內,就會使用這個詞(例如:「咱攏是自己人」)的巨幅史詩級作品。在該作中,他將自己所能想像到的台灣常民符號、民俗元素與情感符碼,巨細靡遺且繁複地揉合於一身。這件承載了他轉型期飽滿精神能量的作品,如今已獲得國家級肯定,被典藏於國立台南市美術館之中。
蔡濰任用八卦山的紅土與慢刀,在台南市美術館的牆面上,構築起了一道道承載著台灣人集體記憶的魔幻紅牆。當巴黎的街頭塗鴉遇上府城的專業泥藝工法,這場「跨時空對話」不只記錄了神祇、陣頭與生死儀式,更溫柔地接引了這片土地上最真實、最炙熱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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