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林賢雲 / 台南報導
在府城台南虎山國小旁的一處隱密綠地裡,能看見一位神情堅毅的年輕人,身旁跟著一隻體型壯碩卻溫馴的惡霸犬「葉師傅」。牠是一隻六歲的美國惡霸犬,雖然塊頭很大,但骨子裡是個性溫和的照顧犬與陪伴犬,在國外專門陪伴老人與小孩,從小被養大的牠,如今正處於最成熟的「熟男時期」。
這位牽著狗的年輕人,是葉柏廷。他是一位放棄數字模型的經濟系畢業生,如今是「友蜂農牧」的創辦人。他與蜜蜂為伍近十年,在經歷過傳統蜂業的血汗洗禮後,他決定在城市的邊緣,掀起一場溫柔的生態革命。
命運的轉折:從經濟系高材生到有機農場的「被叮」歷練
十年前的葉柏廷,正值大學畢業的十字路口。當時父親罹患大腸癌三期。這場大病讓全家人重新思考生命的價值,在父親開刀痊癒、癌症指數歸零後,葉柏廷在尋找工作時關心起父親退休後的打算。
「很多人對退休都有幻想,覺得找一塊地自己種菜、吃自己種的東西很好,但其實那非常辛苦。」聽到父親的心聲後,原本在大學時期參加學生組織、參與實習,甚至開過一間民宿的葉柏廷,毅然決然跨界,前往台南的有機農場應徵工作。
起初在有機農場裡幫忙,因為農場溫室作物需要進行蜜蜂授粉,農場因而買了蜜蜂,並請了一位阿伯專程來照顧。然而,阿伯嫌天天跑農場太過麻煩,農場便希望找一個內部的人來學習與協助,這讓葉柏廷踏上了與蜂為伍的奇幻旅程。
沒想到,第一次幫忙他就遭到了蜜蜂的「震撼教育」。「第一次被蜜蜂叮到手指,隔天整個手腫得像麵龜一樣,一路腫到肘關節,直接去醫院打針吃藥,還請了一天假。」當時的同事笑他體質過敏、根本不適合養蜂,但流著不服輸血液的葉柏廷心想:「我只是過敏,又沒有到急性過敏休克,代表還能撐過去!」
隨著被叮的次數增加,他的身體逐漸產生了類似減敏的反應。如今的他,早已練就了徒手抓蜂、不戴防護面罩的真功夫。對他而言,不戴面罩不是為了耍帥,而是為了更真實地感受蜂群的情緒波動:「戴越多護具,越無法感受到蜜蜂的情緒變化。當你徒手去摸,你才會知道自己哪一個動作太粗魯,傷害或激怒到了牠們。在手部防護上,我們甚至會鼓勵學生徒手操作,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第一時間透過蜜蜂叮咬後的痛感,去調整自己的動作與態度,那種成本太高的錯不能犯,但小錯沒關係。」
事實上,葉柏廷求學時期一直在台南,雖然他是高雄人,但自從照分數填進了經濟系後,在這裡一待就是許多年。台灣的教育體制讓很多大學生畢業時仍不知道自己的興趣在哪裡,葉柏廷也是在經歷過農場的洗禮後,才真正確認了自己對生態的熱愛。
深入竹崎傳統蜂業:在血汗中看見產業的極限與無奈
為了真正摸透這門行業,葉柏廷在退伍後前往嘉義竹崎,跟隨傳統養蜂二代學習。那一整年,是極度高強度的體力與耐力考驗。
他跟著師傅搬運幾百個蜂箱、採花粉、採蜂蜜、挖取高經濟價值的蜂王乳。傳統養蜂人被稱為「追花逐蜜的游牧民族」,每隔兩三個月就要配合花期大遷徙。這段歷練長達一整年,讓他大致掌握了傳統蜂業的細節與技術。
這段經歷讓葉柏廷深刻體會到傳統蜂業的無奈:台灣市場和消費者極度偏愛龍眼蜜與荔枝蜜,但這類花期短、產量爆發大,且採收時往往遇到春季雨水,導致蜂蜜含水量過高。為了達到國家標準並防範發酵變質,傳統蜂業必須將蜂蜜送往工廠進行低壓低溫的沸騰脫水加工。
「所有職業養蜂人都知道,濃縮脫水的過程一定會讓蜂蜜天然的香氣、揮發性成分和層次流失,最後只留下相對單調的風味。但為了生存、為了追求產量極大化、為了市場的喜好,他們別無選擇。」這讓葉柏廷開始思考:難道養蜂只能不斷地跟大自然搶時間、不斷稀釋蜂蜜的靈魂嗎?
保安車站旁的城市要塞:與水患、農藥的尊嚴之戰
離開竹崎後,葉柏廷回到台南,開始自己的創業之路。起初他在原本工作的有機農場借了一小塊地試養,也弄了一塊地讓父親體驗退休種植的樂趣,父親也真正體會到了務農的辛苦。後來,因為合約到期,他必須尋找新的基地。
他看過很多地方,最遠甚至到花蓮、台東、桃園、新竹與屏東萬巒、台南龍崎等。最後,他選址在臺南保安火車站後方、直線距離舊農場不到一公里的一塊停耕地上。這裡地勢低窪,屬於三爺宮溪的汛期氾濫平原,生存環境極具挑戰。
第一年剛把蜂場建置好,一場豪大雨就讓大水直接淹到了桌子高。幸運的是,這場大水成了最好的大自然環境測試。「那時候大水淹得很高,我們慶幸這發生在第一年,如果養了兩三年、東西都定位了才淹,那損失會非常慘重。」葉柏廷摸清了淹水的最高水位,此後蜂場內所有的蜂箱架設、作物種植,全部高於這條安全線。
他更因地制宜,將原本種植鳳梨的舊農夫留在土壤中的塑膠布碎屑徹底清除(傳統曳引機整地時常將塑膠布捲碎壓入土中)。他利用場內快到胸口的雜草與表土,堆築起一人高的隔離帶,在農地種植耐淹耐旱的濱海植物如黃槿、白千層、水黃皮,為蜂群打造了一座與水共生的綠色要塞。
除了水患,最難纏的是周邊「慣行農法」的農藥威脅。新農場基地附近還是有部分慣行農田,會使用除草劑、劇毒農藥,導致只要風一吹過來就能聞到農藥臭味;並且就算有隔離帶土牆,還是會有作物汙染疑慮、蜜風中毒可能。
面對這些鄰里的無心之害,葉柏廷沒有選擇對立,而是展現了溫情與耐心。他主動協助鄰田農務,甚至幫忙處理複雜的土地法務問題,最終贏得了鄰里的信任。幾年下來,原本的慣行鄰田與較高可以放蜂躲水的農地,大部分已被柏廷租下,不再使用化學農藥。
「農藥減少了,大自然就會給你回報。」葉柏廷笑著說。今年年初,蜂場周圍的生態防線正式完成,不僅鄰近居民表示過去授粉率極差的酪梨園開始結實纍纍,連極其敏感的原生東方蜜蜂(野蜂),都主動來到農場與民宅的龍眼樹洞築了兩窩巢。
驚人的生物觀察:在蜂巢裡看見「民主投票」與少子化
為了精進專業,葉柏廷在養蜂過程中,甚至考取並攻讀高醫大生物碩士,專研蜜蜂抗寄生蟲基因。談起蜜蜂的社會行為,他眼裡總閃爍著光芒。
「大家都以為一個蜂巢只有一隻女王蜂,其實在特定時期,巢內會同時出現十幾隻女王蜂。工蜂或女王蜂之間會互相殘殺,在短短一兩週到一個月內,數量會自然恢復平衡,最後只留下一隻女王蜂。」更讓人驚奇的是,蜜蜂的世界裡其實存在著高度的「民主投票」機制。
當蜂家族準備分蜂搬家時,工蜂會先派出偵察兵,在方圓幾公里內尋找二到十個不等的潛在的築巢點。這些蜜蜂飛出蜂巢在樹枝結團後,工蜂會利用跳「搖擺舞」 的方式,向同伴報告新家的方位、滿意度等。經過訊息交換與「巢內投票」,全體達成共識後,女王蜂才會帶著大約一半的家族直接進駐最高票的據點。
然而,蜜蜂社會也如同人類一樣,正面臨著大環境改變帶來的危機。蜜蜂會敏銳地感知周遭環境的資源多寡。當大環境不佳、缺蜜期來臨時,女王蜂就會自動減少產卵量,出現如同人類社會般的「少子化」現象。「不論你怎麼人工餵食糖水,牠們知道那不是真正大自然富足的信號,只要整體環境不好,牠們為了生存就會節制生育。」
特別是在每年夏秋兩季的缺蜜期,蜂場內還會上演驚心動魄的「盜蜂(盜蜜)大戰」。在雨季或缺乏蜜源的季節,蜜蜂的情緒會變得異常浮躁與混亂,所有飢餓的蜂群只要聞到其他蜂箱傳出蜜香,就會像強盜一樣集體發動攻擊。如果防守失敗,整箱存蜜會被搶奪一空,甚至引發全場大混戰。這時,葉柏廷就必須扮演「軍師」,利用人為介入將蜂箱門口縮小到僅容一隻蜜蜂進出,並維持箱內足夠的兵力,讓蜂箱變成「易守難攻」的軍事要塞,協助弱小蜂群度過難關。
食農教育與 ESG 的未來:蜜蜂是環境最好的質譜儀
不願意落入傳統蜂業「過度採收再靠餵糖強迫蜜蜂勞動」的惡性循環,友蜂農牧採取極度佛系的採收方式,一年只收一次春季蜜,並將部分的蜂蜜留給蜜蜂當作自身的儲備口糧。傳統養蜂往往伴隨著相對高強度的壓榨,畢竟人為飼養的蜜蜂就是一種作為畜牧動物的外來物種。但葉柏廷選擇讓蜂群有足夠的休養期,在秋冬與度夏期間,不採收而留下足夠的存蜜讓蜜蜂越冬,減少人為干預的同時也能讓牠們度過存糧豐富的冬季。這種減少採收次數、層疊蜂箱達到自然降低水分而不需移動、不需加工的採蜜方法,每年每箱平均大約可以產出10到12公斤的蜂蜜,雖然品質優良,但產量相較傳統養蜂採蜜方法少上許多,也因此只能用較高的價格去攤平成本。
對於市面上真假難辨、價格從一斤數十元到數千元不等的蜂蜜亂象,葉柏廷以生物學碩士的專業坦言,不論是利用質譜儀還是核磁共振光譜,科技雖然可以建立產地指紋資料庫來驗證真偽,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造合成糖的技術永遠在變。他給消費者的良心建議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去認識你的生產者。當你認同他的理念、相信他的人品,你買到的就是好蜜。」
近年來,全球掀起 ESG(環境、社會與公司治理)浪潮,許多企業提倡在廠區屋頂養蜂。葉柏廷對此有更深邃的見解。他指出,蜂蜜經過蜜蜂體內的過濾,很難驗出農藥;但蜜蜂的屍體與蜂巢中的「蜂蠟」,卻會像海綿一樣累積周遭環境的各類微量毒素與重金屬。
「蜜蜂是非常好的環境監測媒介。」葉柏廷指出,如果在企業廠區、甚至工業區周邊設立蜜蜂生態監測點,長期分析蜂蠟與蜜蜂屍體,或許能更精準掌握該區域的空汙、重金屬與環境荷爾蒙殘留,這才是生物多樣性與 ESG 最具實質意義的結合。目前,友蜂農牧也在積極輔導傳統蜂農及二代蜂農進行技術轉型,將原本高度依賴加溫脫水的產銷模式,轉變為生態契作與環境監測的全新藍海。
從一個經濟模型前的大學生,到如今守護府城生態邊界的養蜂人,葉柏廷用他近十年的時光證明:當我們對大自然友善,大自然回饋給我們的,將是超越經濟學模型所能計算的、最甘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