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林賢雲 / 台南報導
歲月的沉香與剛出爐的糕餅酥香在空氣中交織。提及老字號「舊永瑞珍餅店」,老台南人總會泛起一股親切與驕傲。推開餅店門扉,如今掌舵這家百年餅鋪的第三代負責人張瑞麟,身上的標籤卻極具衝擊性:他是北京大學法學博士,是跨足多領域、掌管三家企業的董事長,同時也是祀典武廟裡默默為紅塵男女穿針引線的「月老公」義工。
從分析企業財報、法理邏輯,到穿上圍裙計算烘焙配方;從冰冷的商業戰場,回到揉入人情溫度的傳統漢餅,張瑞麟用理性與感性兼具的人生哲學,詮釋了一場關於血脈、文化與歲月靜好的深情守護。
張瑞麟依然保有傳統士紳的風範。在台南這片土地上,傳統的士紳從不獨善其身,而是希望「共好」大家都有錢賺、大家都在這片土地上一起生活、貢獻與成長。張瑞麟正是承襲了這份傳統士紳的初心與胸懷,將事業經營與在地情懷融為一體,用實際行動回饋鄉里、傳承府城文化,讓商業與人情化為共同繁榮的養分。
走過神案與紅塵:三代信仰與「祀典武廟月老」的幕後推手
談及與在地文化的連結,張瑞麟的思緒回到了祖父與父親那一輩。他表示,家族與祀典武廟的結緣已跨越三代,從祖父開始就是武廟的虔誠信徒。當時武廟沒有委員會,僅有管理人;張瑞麟曾在民國78年的信徒大會紀錄中,看到祖父因於民國77年過世而辦理除戶的文字記載,這段歷史深烙在他心中。
父親接棒後,持續在武廟擔任信徒,並於委員會成立後擔任委員。兩年前父親過世,這份傳統世襲般的信仰與社會責任落到了張瑞麟肩上。不同於父親過往僅出席必要開會場合,擁有現代管理思維的張瑞麟,深刻意識到武廟活動對於維持府城文化傳統的重要性,因而開始認真研究廟務,並積極參與各項活動。
四大月老公,左起 祀典武廟,大觀音亭暨興濟宮,重慶寺與大天后宮
去年台南舉辦第一屆「四大月老」活動時,張瑞麟自告奮勇跳第一線:「那就我來吧!」除非有要事必須離開,否則他幾乎全程親力親為辦理月老事務,慈眉善目的親和形象更被民眾稱為「月老代言人」。他謙遜地笑說,自己只是在年輕委員尚未接棒前暫時牽線,希望能將這份府城的文化記憶好好傳遞下去。
博士帽下的餅香DNA:無關高低貴賤,工作皆是修行
身為台南一中畢業、考上台大法律系(當時聯考錄取率僅約 20%,全台十萬考生競爭),並一舉拿下北京大學法學博士頂尖學歷的菁英,張瑞麟的人生軌跡本應在法庭或高端商場上繼續發光發熱。回憶起當年考上大學,他笑言選擇科系多半是按分數與感覺填寫,純屬一種機緣。
大學畢業並服完兵役後,張瑞麟原本打算遠赴德國深造,卻在出國前三個月得知母親需要開刀。為了陪伴母親並交代家庭事務,他毅然放下出國計畫。直到母親術後康復,1992 年間在朋友介紹下他赴大陸考察,當時社會環境雖較落後,但他敏銳察覺到該地的前景,隨後於廣東報名北大招生,展開了這段豐富的求學歷程。憑藉著優異的法學素養與卓越的商業遠見,他隨後陸續成為三家上市櫃企業的董事長,憑藉扎實的精準決策與管理能力,帶領企業業績蒸蒸日上、屢創高峰。
後來面對餅舖接班的現實需求,也考慮手足在日本生活多年、對在地文化與人際網絡較不熟悉的現實,張瑞麟決定接下這間百年餅鋪回到台灣。
外界常好奇,從掌管三家跨國企業的董事長到回歸傳統餅店,心理是否有巨大的落差與不適?張瑞麟笑得從容而豁達:「到了這個年紀,你會明白任何工作本質上都是一種修行。街邊賣紅豆餅的攤販能做到穩定盈利、養家糊口,那也是非常不簡單的事情。」
在他眼中,人生的追求會隨歲月層層昇華。張瑞麟坦言,自己在商場上早已跨越了物質需求的門檻,當一個人衣食無虞時,生命更重要的意義在於「能為這個社會留下些什麼」。在海外經商時,曾有位台南出生的企業大老闆對他說:「我們在外面,錢要賺多少都有;但我們再有本事,也搞不出一間百年老店!」這句話深深震撼了他。他頓悟到,帳面上的財富數字終會隨時間淡去,唯有扎根於土地的「文化傳承」,才是無法被複製與取代的永恆價值。
他打趣地表示,掌管一般企業需要天天盯緊財報與市場走勢,但經營舊永瑞珍「根本不需要看財報」。「因為規模小,廠房、土地、機器設備折舊都分攤完了,沒有跟銀行借款、沒有股東壓力,頂多就是現金流多一點少一點的區別。」這種沒有財務負擔的經營狀態,反而給了他最奢侈的自由,讓他能徹底拋開商業利益的枷鎖,不迎合市場的花哨噱頭,用一種純粹而優雅的姿態,全心全意守護這份屬於府城的漢餅記憶。對張瑞麟而言,這不再是一份謀生的生意,而是一份帶著溫度的文化使命。
兩代經營哲學的碰撞:用「不爭」解開家族接班結
傳統老店接班,往往少不了新舊觀念的血淚衝突。張瑞麟坦言,父親是典型的傳統老老闆,一輩子不上銀行、不用信用卡、不用提款卡、不開支票,進出貨全拿現金,現金管理非常原始。當他試圖引入現代化的烘焙計算與財務管理(如固定月底結帳交單)時,沒親自做過餅的父親總充滿疑慮,甚至質疑他:「烘焙計算你怎麼可能會?」
張瑞麟笑著回憶:「我們從小一路考上台南一中、台大法律系,數學參考書算過十幾本,怎麼可能烘焙計算不會?但父親只有國小畢業,對沒摸過的東西會覺得很難。其實我被父親叫回來時,還特別去科技大學烘焙研究所看別人怎麼教做餅,我什麼都需要學,就是烘焙計算不用學,因為邏輯早就在骨子裡了。」面對上一代的質疑,張瑞麟選擇了極具智慧的退讓「父親想管的我不動,我只做他不想管的部分。」直到父親88歲因病放手,這座老店才正式完成現代化的轉型。
談到許多豪門深似海的產爭問題,法學博士出身的他更顯得透徹:「打官司最划不來,兩敗俱傷。少拿一點,幾年就賺回來了,搞官司反而破壞感情。兄弟姐妹裡只要有一個人不爭,就絕對吵不起來。」張瑞麟直言,自己在外面賺的錢足夠維生,接下餅店追求的是「文化傳承」。「物質需求過了門檻之後,數字就只是數字。能守護住一家百年老店,那份意義遠比帳面上的金錢大得多。」
一紙昭和年號的餅單:用百年的純粹,對抗速食時代
面對當代飲食習慣改變、囍餅市場縮減與西式糕點壓境,張瑞麟表示面對西式喜餅競爭與婚嫁訂單下滑,他積極開發散客市場,但絕不砸了百年餅鋪的老招牌。張瑞麟堅持「減油減糖、不減品質」,店內持續堅持採購優質歐洲天然荷蘭奶油,絕不為了降成本使用廉價材料。「台南人的飲食文化就是吃原味,不喜歡花哨添加物。檢驗一家餅店好不好,吃鳳梨酥、烏豆沙、綠豆椪這種最基礎的品項就知道。我們不賣花哨的餅,要把傳統做到極致。」
有趣的是,雖然從小就知道自家是名副其實的老餅鋪,但憑藉著法學博士與企業老闆那股「講求證據、實事求是」的嚴謹精神,張瑞麟總想著要找出最確鑿的文獻,來證明舊永瑞珍深厚的歷史底蘊。舊永瑞珍最早名為「永瑞珍」,二戰期間店家遭美軍空襲轟炸,戰後曾短暫與人合夥,退股後因商標與店號拿不回來,才更名為「舊永瑞珍」。
正當他尋尋覓覓之際,命運給了一個巧妙的驚喜,臺灣歷史博物館的研究人員在整理古物時,意外挖掘出一張昭和 7 年(民國 21 年,即 1932 年)開給「謝順興商店」的永瑞珍印刷餅單,上面不單印有品項,還清晰蓋著「永瑞珍」與「張」字的印章!這張穿越時空的紙頁,成了最有力的鐵證,不僅證實了永瑞珍在大正至昭和年間便已名揚府城,也讓張瑞麟以法律人的實事求是,成功為這家走過歲月洗禮的老店,鎖下了最嚴謹且驕傲的百年歷史印證。
溫情脈脈的士紳風範:以共好初心,牽引府城下個百年
「歐洲與日本有數百年的老店與食譜傳承,台灣為什麼不行?」張瑞麟強調,百年老店的核心在於「文化傳承」,這不僅是一份家族事業,更是府城文化脈絡的延伸。
走過法學的嚴謹、商場的波濤,張瑞麟終究回到了養育他的這片府城土地。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商人的市儈,只有傳統台南士紳那份謙和、豁達與溫潤。他所守護的不僅是一張昭和年號留下的歷史餅單,更是一份渴望「大家共好、共享繁榮」的在地情懷。
站在古樸而充滿麵香的店面裡,張瑞麟溫和的眼神中閃爍著屬於職人的驕傲。他用法律人的嚴謹打理細節,用企業家的視野開展格局,更用傳統士紳最真摯的溫情默默付出,讓舊永瑞珍這抹傳承百年的漢餅酥香,不僅留在老台南人的舌尖,更化為這片土地上最溫暖的人情記憶,綿延地飄向下一個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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