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林賢雲 / 台南報導
在地狹人稠、歲月喧囂的台南舊城區,有一處散發著沉穩木香的工作室。案桌上,一把把大小不一的雕刻刀錯落擺放,木屑隨著手起刀落飄散在空氣中。這是國寶級木雕大師劉進文的創作基地,也是府城傳統工藝「茄苳入石柳」重要的傳承重鎮。
從當年被學校老師當眾消遣「不讀書」的牛頭班孩子,到如今作品被爭相收藏的木雕巨擘,劉進文用三十多年的光陰證明:人生的路不必隨波逐流,只要蹲得夠低、站得夠穩,最硬的木頭,也能鑿出最溫柔的花。
媽祖樓巷弄的傳統薰陶,與牛頭班囝仔的生存智慧
「茄苳入石柳」這項讓台南人引以為傲的異木鑲嵌技藝,起源可追溯至一百多年前唐山師傅傳入臺南。當時在內關帝港、北勢街(今神農街)、老古石街(今信義街)一帶,慢慢發展成繁榮的工藝聚落。劉進文從小住在媽祖樓附近,每天穿梭在這些古老巷弄與廟宇間。他看著宮廟裡的龍柱彩繪,常跑去海安路與神農街看「永川大轎」與「西佛國」的師傅們靜靜揮刀,也蹲在路邊看糊紙達人紮竹枝。耳邊叩叩叩的鑿木聲,早已將傳統工藝的脈絡深深植入他的血液裡。
在那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劉進文坦言自己從小就不是讀書的料。但天生我材必有用,不愛讀書的他,從小就展現出極強的生存頭腦與商業天分。國中時學校舉辦活動需要鴿子,校方以一隻五元收購,靈光的劉進文立刻向養鴿鄰居借了二十隻,轉手賺進一百元大鈔;暑假時他幫忙做招牌、做玩具包裝,「我家經濟其實還可以,去撿破爛不是為了貼補家用,只是不想向爸媽伸手要錢。」
國中二年級,他便決定放棄聯考、靠手藝闖天下。這份不被世俗框架束縛的灑脫,也獲得了開明父母的尊重與支持。
死皮賴臉的「試性」考驗,與收音機裡的講古時光
在早期臺灣傳統工藝界,「家財萬貫,不如一技在身」是貧困孩子翻身的信仰。1986年(民國75年),十六歲的劉進文經親戚介紹,來到位於民權路三段的「啟村雕塑工作室」,拜當時二十三歲、剛創業的陳啟村(現為獲頒國家工藝成就獎的人間國寶)為師。
陳啟村師父起初嫌麻煩、不想收學徒,最後看在朋友情面上勉為其難應允。進工作室的第一個月,陳師父幾乎完全不理他,劉進文心裡明白:「師父應該是在考驗我的耐性。」靠著死皮賴臉按耐住性子,他才真正留了下來。
傳統學徒制講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沒有基本工資,每個月領到的微薄零用金被稱為「剃頭錢」,僅夠買肥皂、毛巾與剪頭髮。學徒不僅要學技術,還要包辦所有雜務:掃地、燒開水、磨雕刻刀、照顧小孩、繳水電費、出外扛工具買便當。
劉進文每天從早上八點幹到晚上九點(實質工時十小時),一個月只休假兩天。在那個沒有手機與網路的年代,陪伴他沉悶工作的是一台開著固定頻率的收音機。每到晚上,廣播裡傳來吳樂天先生台語講古《廖添丁》那抑揚頓挫、極具文學性的聲音,「講添丁,說添丁,添丁說不盡」的開場白,成了他枯燥學徒歲月裡最快樂的慰藉。
傳統工藝界的名言是「偷學」。師父不可能手把手一步步教,學徒必須冰雪聰明,邊打下手邊「看代誌、看目色」,把師父的工法悄悄牢記在心,私下找時間練習。一般學徒學滿三年四個月即可出師,但陳啟村師父要求極嚴,扣除學徒期間請假放假的時間,要劉進文硬是「補師」八個月,整整學滿四年才准出師!
絕境中的宿命相遇,與「茄苳入石柳」的文化復興
1997年,劉進文獨立門戶,卻面臨沒有客戶、連房租都繳不出來的絕境。他跑去搬冷氣、半夜接車打零工。這段期間,他在修復古董家具中,深刻領略了「茄苳入石柳」這門府城獨有的高難度工藝。
早在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臺灣納入清朝版圖後,民間便廣邀大陸「唐山司」來臺,奠定了臺灣漢式美學基礎。臺灣文學家連橫更在《臺灣通史》「工藝志」中盛讚:「雕刻之術,木工最精,臺南為上……刻山水樓台人物,內外玲瓏、栩栩欲活。」道出了台南木雕無可取代的尊貴價值。
「茄苳入石柳」結合了「鑿花(雕刻)」與「異木鑲嵌」:
選材與對比:嚴選深色且硬度高的臺灣茄苳木作為基底底木;鑲嵌木則選用淺黃色、質地細緻的石柳木,兩者合一呈現強烈的深淺視覺對比。
高精密度的十二道工序(繪製草圖、線鋸圖稿、圖稿切割完成、劃線、挖洞、挖洞完成、上膠、嵌入、粗胚製作、細胚製作、作品完成、作品上漆):最關鍵的是採用古法「陰陽卡榫」,溝槽口小內大,嵌入的石柳木則外大內小,兩者以九十度榫頭咬合,嵌入後宛如木榫結合般牢固無法拔出,只要相差一毫釐(「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就必須整塊報廢!而學徒要練到能做出完美的「浮雕(浮嵌)」作品,至少得花上十年以上的功夫!
看著老一輩技藝斷層、舊圖稿被當廢木燒毀,劉進文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文化搶救。他走訪全台廟宇,整理並數位掃描了六千多張傳統圖稿,並將實作經驗歸納出獨門八字心法:「面厚、側薄、體大、物小」(正面厚實展現透視、兩側輕薄不呆滯、整體體積大、雕刻物件精細小巧)。
三十八歲重返校園,將傳統工藝推向西洋藝術
隨著技藝日臻成熟,劉進文並未停下腳步。為了打破創作瓶頸,他在三十八歲的「高齡」,毅然選擇重返校園,進入長榮大學美術系進修。
「我去讀美術系是『做而後知不足』,想讓自己的創作突破瓶頸。」在大學裡,他準時背著書包上課,從人體素描、藝術史學,一路學到西洋油畫與水墨。這段學術薰陶徹底打開了他的創作視野,他開始嘗試將西方分割式風格、壓克力顏料彩繪,甚至破損的舊牛車輪、廢棄匾額與古門板等舊媒材融為一體,創造出傳統與現代交織的視覺衝擊。
虎爺喬治,供奉在開山王廟。
已被臨水夫人廟當成藝術品珍藏的江虎婆,網路匿稱「瑪琍」。
他創作的「五行虎爺」系列,成功將傳統威嚴的神像轉化為圓潤、親民且極具辨識度的藝術品。開山王廟、臨水夫人廟等皆可見其精彩作品,近年他更與文化局、在地食品大廠跨界推出聯名商品,並走進校園帶領上千名師生體驗木雕。「工藝不能只放在博物館,要走進大眾生活,才有生命力。」
人品決定高度,刀痕裡的人文精神
站在四百年的台南古城裡,劉進文的名字已與「茄苳入石柳」緊緊相連。從當年那個不愛讀書、被嘲笑的牛頭班孩子,到如今作品獲獎無數、被各大機構爭相收藏的木雕大師,他的人生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走進工作室,他依然穿著簡樸的T恤與牛仔褲、一身木屑,專注地對著眼前的新舊木料打磨。
「一個良師,除了當『經師』傳授技藝,更要當『人師』教導待人處事的道理。做木雕,其實就是在做人。木頭有脾氣、有年輪,你用什麼心態對它,它就呈現什麼樣子給你看。江湖有道義,做人有品格。人品如果不正,刻出來的東西就沒有靈魂。」
回首三十多年的木雕歲月,那一刀一鑿刻下的,早已不僅是茄苳與石柳的交織,而是一段用品格、堅持與熱血寫就的臺灣職人傳奇。木香依舊縈繞,鑿刀聲聲作響。劉進文的故事還在繼續,而台南這座古城,也因為有了這群守護傳統的匠人,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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