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穿透臺南司法博物館（原臺南地方法院）莊嚴的古典列柱與巴洛克式圓頂，映照在鋪滿歷史塵霜的洗石子地板上。走進這座全臺灣現存最完整的日治司法建築，最深處的「第三法庭」內，如今沒有法槌落下的冰冷宣判，取而代之的是空靈悠揚的月琴琴音，以及迴盪在挑高穹頂下的常民吟唱。

2026年首屆「臺南藝術雙年展：迴圈．超展開」（Unfolding Circuits），將整座府城化為全臺首座大型「城市散步型雙年展」。在全城串聯的32處展點中，由知名藝術家高俊宏策劃的「歷史迴圈」子題，選址於曾宣告無數人命運的臺南司法博物館第三法庭，以藝術家吳語涵與沈肱泓共同創作的複合媒材裝置與環境劇場《遊街—噍吧哖事件城市劇場》，帶領觀眾直擊臺灣近代史上最沉痛的司法歷史現場。

百年審判地：曾判處866人死刑的威權巨獸

佇立於展場入口的解說牌，揭開了第三法庭沉重的歷史身世。1915年（大正4年）爆發的「噍吧哖事件」（又稱西來庵事件或余清芳事件），是日治時期臺灣規模最大、犧牲最慘烈的武裝抗日事件。事件平定後，臺灣總督府迅速指派5位檢察官與5位法官組成「臨時法院」，審判地點便設在此刻觀眾腳下的第三法庭。

在短短兩個月的高壓審理中，法庭經手了高達1,950位被告，其中1,430人被依嚴苛的《匪徒刑罰令》起訴，最終判刑1,319人，更有高達866人被判處死刑。這項驚人的數字不僅震動臺灣全島，更在當時的日本國內及國際社會引發強烈輿論撻伐，最終迫使大正天皇在即位大禮時發布特赦減刑。然而，對無數受難者與破碎的農村家庭而言，這座法庭曾是吞噬生命與尊嚴的無情深淵。

百餘年後，雙年展策展團隊打破了傳統古蹟陳列的冰冷距離，將這個被歷史塵封的刑罰場域，轉化為一場跨越時空的歷史重現（Re-enactment）。

符咒、藍衫與殖民警刀：重現被噤聲的邊緣生命

踏入法庭中央，原本象徵法官高高在上威權的半圓形法檯，如今被大型投影幕覆蓋；而法檯前方，豎立著數尊姿態各異的假人模特兒，強烈衝擊著參觀者的視覺神經。

右側佇立著數具身著傳統客家與閩南粗布藍衫的假人，腰間緊緊繫著麻繩，上面密密麻麻別滿了泛黃的西來庵五福大帝符令。那是當年物資匱乏、手無寸鐵的底層農民，在面對現代化殖民國家機器時，唯一能寄託心靈、深信能「避槍彈、保平安」的精神護身符。

而在法庭另一側，則是身穿卡其色制服、佩戴刺刀與步槍的日本軍警巡查塑像，神情嚴峻地象徵著昔日冷酷的國家暴力。

大銀幕上循環播放著藝術團隊與市民、學員深入山林走讀的影像紀錄《遊街》。鏡頭跟隨著素人演員的腳步，穿過當年的遊街示眾路線與抗暴現場；畫面切換間，樂師神情專注地坐在空無一人的法庭長椅上彈奏月琴，蒼涼平實的唱腔穿透厚重的磚牆，替百年前那些被扣上「匪徒」枷鎖的無名鄉民，唱出壓抑百年的生存喘息。法檯兩側的螢幕更播放著田野調查工作坊的民眾參與過程，讓歷史不再只是教科書上的冰冷數字，而是有血有肉、有恐懼也有盼望的生命記憶。

從封閉判決到開放迴圈：當代藝術為土地進行的靈魂療癒

策展人高俊宏指出，「歷史迴圈」的核心並非激化對立，而是透過環境劇場、聲音採集、影像與出版等多元形式，重新檢視山野、城市到海洋之間的「邊緣主體能動性」。當年的抗爭者多半來自被現代化治理邊緣化的山村與底層聚落，透過藝術的重訪，我們得以思索國家體制與當代生活之間的生命政治關係。

這場展覽最震撼人心的力量，在於「歷史主客體的徹底翻轉」。百年前，法官坐在高台上以統治者的視角將常民定罪；百年後，藝術家引導觀眾坐在旁聽席甚至站上審判席，靜靜凝視著那些貼著符咒的藍衫背影。這座曾經定讞生死、象徵國家絕對暴力的神聖殿堂，終於在當代藝術的溫柔介入下，轉身成為傾聽歷史創傷、促進人權反思的公共客廳。

漫步走出司法博物館，外頭是車水馬龍的府前路與不遠處的湯德章紀念公園圓環。第一屆臺南藝術雙年展以「圓環」的放射性作為隱喻，打破了傳統展館的圍牆；而第三法庭的這場歷史迴圈，無疑向所有造訪府城的旅人發出了一記深沉而莊重的歷史叩問：唯有正視歷史在空間裡留下的傷痕，我們才能真正向未來的自由超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