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藝術的粉紅泡泡:專訪策展人張白伶,在浪漫與泥淖之間,做一個文化搭橋者

大眾對「策展人」的想像,往往帶著一層夢幻的粉紅泡泡:優雅地穿梭於高雅展廳,揮揮手指便能誕生一場視覺饗宴。然而,坐在面前的張白伶,語氣直率、眼神明亮,一開口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場幻象。「策展根本不是雲淡風輕,而是一場充滿汗水、折衝與真實壓力的泥淖戰。」是一位文化搭橋者在理想與現實硬碰硬之後,最赤裸也最動人的體悟。

撕下優雅標籤:整合產官學媒,以及展場內外的真實考驗

為了接下「台南運河百年紀念展」的重任,將已故資深老畫家筆下珍貴的運河歷史記憶呈現給大眾,張白伶展現了驚人的極限專案整合力。早年待過公部門的她,笑稱自己是個「不受教的公務員」,深知僵化體制的限制與繁瑣公文的耗損,因此這次她毅然放棄申請繁瑣的官方經費補助,選擇用個人的熱情與行動力去衝撞體制,換取最大的藝術自由。

她化身為四處奔走的搭橋者,親自拜訪大新美術館創辦人王慶祥尋求場地與支持;串聯中華日報記者蔣謙正、黃華安,在地議員蔡麗青、台南市文化局長黃雅玲與陳富堯課長,甚至跨界牽線成功大學水利及海洋工程系,一步步把產、官、學、媒的資源拼湊齊全,甚至連行政企劃與宣傳庶務都一手包辦。

在展覽開幕茶會期間,為了讓文化能向下傳承,張白伶特別邀請台南二中美術班的四位高中生到現場進行「現場速寫」。她拉來企業家同學贊助提供每人三千元的紅包獎學金,展後雖因行程極其忙碌無法抽空帶孩子們聚餐,還特地購買了造型可愛的花朵餅乾送到他們手上,用最貼心的方式呵護著年輕學子的創作熱情。

然而,展覽也面臨藝術圈最寫實的考驗—展場賣畫。為了不讓老畫家的歷史記憶與作品被埋沒,張白伶在展場內賣力向來賓推銷,甚至拉了二哥與兒子音樂班家長買下油畫與素描,還有一位牙醫其實他原本就是董日福老師的老收藏家,鼓勵他收了一張粉彩畫。

然而,這種「像做保險一樣推銷」的巨大壓力,讓她深刻體會到商業利益與藝術價值交織下的無奈與疲憊。展覽順利結束後,她一口氣婉拒了三個後續的策展邀約,決意捍衛藝術的純粹,拒絕再讓自己成為體制與市場下的純推銷員。

展期結束之後:不顧反對出版專書,與邀稿背後的曲折故事

半年展期與熱鬧茶會落幕後,張白伶面對的不是休息,而是另一個全新挑戰的開始。面對先生疼惜地勸阻:「已經半年多那麼累了,不要再折磨自己。」她卻堅信,展覽時間一過,若沒有文字與專書留存,這些珍貴的歷史記憶終將隨風而逝。她堅持要將老畫家的作品與運河記憶出版成「紀念專書」,並向文化局爭取掛名指導,好讓這本書能順利發送到各大圖書館與文化場域。

在籌備這本專書的重量級學者邀稿過程中,她經歷了一場充滿戲劇性的曲折過程:

·   某知名藝術史學者的直接婉拒:張白伶最初致電邀請某知名藝術史學者撰寫專文。不料,因多年前曾想親自拜訪該位老畫家卻被拒絕而留下嫌隙,直接拒絕了張白伶的專書邀稿邀請。

·   龔卓軍的因緣際會:遭遇挫折的張白伶並未氣餒。她翻看著幾位學者的照片,憑著看照片擇人的直覺與相由心生的眼緣,找上了台南市美術館館長龔卓軍。兩人一見面相談甚歡,龔卓軍爽快應允,並以現象學(梅洛龐蒂哲學)的深度視角,為這本專書寫下了兼具情感與學術價值的精彩專文。

讀經、抱樹、看變色龍:繁華落盡後的純粹本心

世俗的繁重任務落幕後,張白伶最渴望的,是回歸那個最真實、最隨性自由的自己。

許多人不知道,這位在體制裡勇猛衝撞的策展人,私底下有著極其獨特且純真的療癒儀式。她讀《金剛經》,在經文中尋求心靈的平靜;她喜愛在大自然裡尋找乾淨的大樹,張開雙臂緊緊擁抱樹幹、將臉貼在樹皮上,感受大地的呼吸與療癒。

更令人莞爾的是她對爬蟲類的深情。雖然家裡不方便飼養,但她對變色龍、綠獵蜥、攀木蜥與四腳蛇卻有著一股孩子般的著迷。生日前夕,她不辦奢華聚會,而是興致勃勃地跑到野生動物園的爬蟲館待上一整天。當飼育員放出一隻綠獵蜥時,她能耐心地跟著牠、撫摸牠,在這些安靜而神祕的生物身上,找到最純粹的快樂與平靜。

「賣花人去,路還香。」張白伶用她獨有的直率與堅持,在繁瑣體制與商業現實中開闢走過一趟,為在地文化留下溫暖的光。而當這場入世修行告一段落,她轉過身,回到書本、大樹與變色龍的世界裡,繼續做那個不隨波逐流、最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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