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夜半糞坑到遠鄉講臺:堅韌女校長林秀英,用眼淚與生命守護的教育長征

屏東的陽光炙熱得發燙,灑在餉潭國小的操場上。這裡距離熱鬧的潮州鎮大約十五公里,但在教育的起跑點上,這十五公里卻宛如兩個平行時空,隔著難以跨越的巨大鴻溝。

這座偏鄉小學有位聲音溫柔卻眼神堅定的女性,林秀英校長。聽著她說話,那溫柔細緻的女性嗓音裡,包裹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強悍;而在那歷經風霜的堅強背後,更藏著一顆極其重情重義的「性情中人」之心。

底層的印記:從糞坑與豬圈裡淬鍊出的教育初心

林秀英的教育起跑點,深深鐫刻著台灣底層勞動者的汗水與辛酸。她出生於傳統客家農村,父母雖擁有極高天賦、國小皆獲縣長獎畢業,卻因家中弟妹眾多無法繼續就學。為了養活一家人,父母吃盡苦頭。賽洛瑪颱風肆虐那年,老房子的屋頂被狂風掀飛,父母徹夜不敢闔眼,死死守著賴以維生的豬圈;為了多賺點錢,父親白天做農活、打水泥工,晚上還得趕著潮州鎮上的百貨大樓改建化糞池的工作。

那種工作白天不能做,只能半夜去把糞坑裡的污物一擔一擔挑出來。清晨四、五點,要幫著母親到市場賣豆漿和早點,父親剛好回到家,全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臭味……小時候的林秀英紅著眼眶看在眼裡,心疼不已:「我從小就知道,我的父母是這樣辛苦的撫養我們長大。」

母親在林秀英的校長就職典禮上曾說:「你做校長,是阮無做給你做的。」這句話背後,是底層生命的遺憾與寄託。正因為經歷過匱乏與艱辛,林秀英比誰都懂得:教育,是底層孩子翻轉命運的唯一梯子。

愛的傳承:從罰寫稿紙,到翻轉「報喪鳥」迷信的貓頭鷹魔法

國小三年級時,林秀英因寫錯字被罰寫十幾張稿紙,本想裝死不寫,沒想到老師晚上不到七點竟騎著腳踏車衝到她家門口叮囑。那一刻,她決定要當老師。後來遇見自掏腰包買文具糖果、教導孩子「平視與尊重不同人」的熊玉琴老師,更奠定了她的教育初心。

民國100年8月1日,林秀英初到餉潭國小任職。接近中午時分,校園裡一陣喧鬧,竟然是孩子們玩著在旗桿上被剝了皮的活蛇。8月29日開學第一天的一大早,她看著29個孩子搭上客運車離開社區,要到15公里外鎮上的國小就學;開學後,透過高師大識字量檢測系統施測,六年級學生的平均識字量居然只有800多字,甚至連英文26個字母都有一半的孩子讀不完整。

如何讓這群山野裡的孩子重新找回學習的渴望?林秀英把目光投向了學校豐富的自然生態。

她發起全校幸運物票選,讓孩子們在餉潭常見的自然物種,貓頭鷹、綠鳩、黃裳鳳蝶與台北赤蛙之間進行選擇,最後由「貓頭鷹」高票勝出。然而,這在當地卻面臨極大的文化挑戰。在傳統偏鄉與部分原住民部落的傳說中,貓頭鷹夜間的啼叫常被視為帶走親人的「報喪鳥」,長輩們忌諱避之不及。

林秀英沒有強行打破傳統,而是運用溫柔的教育魔法進行觀念扭轉。她告訴孩子與社區長輩,在歐洲,貓頭鷹是典雅與智慧的象徵,就像童話《小熊維尼》裡那位睿智的老校長;在日本,貓頭鷹的發音「Fukurou」更代表著「福氣鳥」與「不苦勞」。

之後,她帶領孩子們入夜後蹲點校園,靜靜觀察貓頭鷹佇立樹梢、覓食捕獵的敏捷身姿。為了記錄貓頭鷹,孩子們開始主動翻閱圖鑑、尋找資料、學習寫作與繪畫。林秀英將這股熱情引導至閱讀與創作,帶領師生將貓頭鷹生態與在地馬卡道平埔族文化、社區故事結合,一步步繪製、編寫出一本本屬於餉潭的在地繪本。孩子們不僅親手製作貓頭鷹海報、開發各種貓頭鷹文創商品,更將這份喜愛渲染給了全社區。

原本令人害怕的「報喪鳥」,一變而為陪伴孩子成長的「智慧與福氣之鳥」。這套以貓頭鷹為核心發散的生態閱讀課程,展現了驚人的教育爆發力,民國104年,餉潭國小榮獲教育部「閱讀磐石獎」;105年,更一舉拔得頭籌,奪下教育部「教學卓越金質獎」的至高榮譽。

 

除了帶領孩子閱讀生態,林秀英更以極大的耐心,灌溉一顆顆尚在懵懂中成長的心。校園裡雖然綠樹成蔭,卻少有繽紛花朵,她希望孩子不只認識樹木與生態,也能在花開花落之間感受大自然的色彩、生命與美好,於是親手買來馬格麗特,種滿校園花臺。不料,週一返校時,她發現花朵竟被孩子連根拔起,晾在一旁。面對枯萎的花苗,她沒有責罵,也沒有急著追究,而是帶著孩子修剪受損的枝葉,重新將一株株花苗種回土裡。經過細心照料,十幾株馬格麗特竟奇蹟般的重新綻放。後來,她又和孩子在圍牆邊種下朱槿,溫柔的告訴他們:「以後帶你們的孫子回來看,要告訴他,這是阿公小學時親手種下的花。」她以一朵花的重生,讓孩子明白:犯錯並不可怕,生命可以被修復,美也能重新長出來。那些種在校園裡的花,不只為蓊鬱的綠意增添色彩,也在孩子心中種下珍惜自然、感受美好與守護家園的種子。」

105學年度,餉潭國小畢業生只有五個人。原本可以參加外埠資源辦的大型聯合畢業典禮,林秀英卻堅持要學校自己辦。她租下八大森林的場地、以在地總鋪師辦桌的餐會,並讓樂齡阿公阿嬤與學生同臺表演,更讓這五個孩子穿上學士服、由社區仕紳親自為他們「撥穗」。

「我們偏鄉的孩子,很多人可能讀完國中、高中就不再升學了。但我希望『撥穗』這個記憶埋在他心底,讓他知道自己值得被尊重,讓他記住終身學習的尊嚴。」

黑暗的淬鍊:眼淚交織的堅韌女力

然而,社區的支持並未減輕林秀英校長肩上的全部重擔。107學年度學校轉型為公辦民營實驗教育後,師資結構出現劇烈變動,正式教師陸續轉調,代理教師來來去去。每當新教師加入,她便要重新說明學校願景、陪伴備課、建立教學方法,也要一次次凝聚團隊對偏鄉教育與實驗教育的理解。

師資的不穩定,使專業培力難以持續累積;部分教師對偏鄉孩子的處境、教育使命與長期承擔,也尚未形成足夠的共識。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默契,常因人員離開而中斷;剛培養出來的教學能力,也可能隨著教師轉任而流失。林秀英校長只能不斷從頭開始,一次次帶領新團隊重新理解孩子、認識社區,並學習如何在資源有限的環境裡,把教育做得更深、更穩。

她心裡非常清楚,餉潭的公辦民營實驗教育不能失敗。因為一旦失敗,失去的不只是一項教育計畫,更可能是孩子留在家鄉就學的機會,以及社區對學校重新建立的信任。因此,她總把責任扛在自己肩上,告訴自己不能喊累、不能退縮,更不能讓人看見脆弱。只是長年累積的壓力與孤單,也一點一滴將她推向幾乎撐不下去的邊緣。

幸而,這條艱難的辦學道路上,她並非孤軍奮戰。承辦學校的屏東縣慧光圓通普賢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圓通師父,始終以無限的慈悲與堅定的信任支持她,不僅認同學校守護偏鄉孩子的理念,更在困難時刻給予精神與資源上的協助。吳執行長則幾乎每天來到學校,主動承擔行政協調與大大小小的庶務,從環境整理、設備修繕到各項活動支援,凡是學校需要的地方,總能看見他默默投入的身影。圓通師父的慈悲支持,讓她知道辦學理念有人相信;吳執行長日復一日的實際協助,則為她分擔了肩上繁重的工作。

有一回,她來到餉潭龍潭寺,在見碩法師與見蜀法師面前,終於卸下校長必須堅強的偽裝,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般崩潰大哭。多年來的疲憊、挫折與孤單,隨著淚水傾瀉而出。兩位法師沒有急著勸說,只是安靜地傾聽與陪伴,讓她終於有一個可以暫時放下重擔、坦然展現脆弱的地方。

那一場痛哭,不是她放棄的終點,而是重新站起來的起點。擦乾眼淚後,她告訴自己:「老師們不一定能跟我一樣這樣做,但我願意這樣做,因為能拉一個,是一個。」她明白,教育未必能立即改變所有人,卻可能因為多堅持一天、多陪伴一次,而接住一個即將墜落的孩子。

從那一天起,她依然承受壓力,依然面對師資更迭與團隊磨合,卻知道自己的身旁始終有人同行。教育處長的一句提醒,讓她找回使命;見碩法師與見蜀法師的傾聽,讓她安頓疲憊的心;圓通師父慈悲而堅定的支持,成為她繼續前行的後盾;吳執行長每天在校園裡的默默付出,則將支持化為最實際的行動。

正是這些力量,陪著林秀英校長一次次走過低谷。她選擇繼續留在餉潭,守住這所不能失敗的偏鄉實驗學校,也守住每一個仍在等待大人伸手接住的孩子。

溫柔而強悍的教育長征

如今的林秀英校長,依然堅守在餉潭的教育第一線。

從當年那個看著父親半夜挑糞、母親清晨做豆漿的小女孩,到如今能獨當一面、扛下所有風雨的偏鄉校長,林秀英用她的人生詮釋了什麼是女性的「溫柔與強悍」。

她的堅強,來自於對底層疾苦的深刻理解;她的溫柔,來自於對每一個生命不離不棄的深情。這場艱辛的教育長征還在繼續,而林秀英校長,正用她那既感性又無比堅韌的身影,在屏東這片熱土上,繼續點亮更多偏鄉孩子與長者的生命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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